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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偶为媒 冯光宇妇唱夫随

2017年09月26日 收藏与鉴赏 暂无评论 阅读 117 views 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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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偶為媒 馮光宇婦唱夫隨
/曾慧燕

「別以為你只是一匹平凡的馬,你只是收斂起你的翅膀,總有一天你會飛得很高。」一句高中同學的贈言,沒想到成為紐約「中國戲劇工作坊」 (Chinese Theatre Works,簡稱CTW)創辦人、藝術總監馮光宇成功的註腳。

東西方藝術功底紮實的馮光宇,集藝術總監、編劇、編舞、導演、製作、演員等於一身,堪稱全方位戲劇專才,她以拓荒者的精神,用西方手法詮釋中國傳統戲劇,或以京劇形式演繹外國故事,以在西方舞台發揚光大中國戲劇為奮門目標,為西方人士欣賞東方藝術架起寬帶網,在舞台發熱發光。

異族婚姻 如魚得水

如果說一個成功的女人背後有個男人,馮光宇的成功則離不開「像古代中國人」的愛侶史蒂芬‧凱派林(Stephen Kaplin)的鼎力支持。他們的關係有如「魚兒離不開水,瓜兒離不開秧」,兩人是藝術夥伴、最佳拍檔。

在美國從事中國戲劇投入大、收益少,難得的是,猶太裔的史蒂芬,甘於清貧,以在西方主流舞台弘揚中國戲劇為己任,並愛屋及烏,嘗試用皮影戲讓中華文化登上世界舞台。馮光宇不但以一個妻子的身分感謝史蒂芬,還要代表中國人感謝他無私的默默付出。

馮光宇的異族婚姻令她如魚得水,在紐約這個世界性舞台上,中西合璧文化交流,使她更好地發揮自己的才能和優勢。

馮光宇說,CTW最近剛通過激烈競爭,獲得亞洲文化基金會和台北文化中心等機構贊助,將赴台灣參加11月1日至4日在雲林舉行的國際偶戲節,演出《黃土地之歌》。這個演出,獲得電視傀儡節目「芝麻街」人偶設計者吉姆‧韓森(Jim Henson)基金會贊助。由於這項申請向全美所有傀儡團開放,競爭異常激烈。馮光宇不無自豪地表示,到目前為止,CTW的每一個企劃案都申請到經費。

馮光宇強調,《黃土地之歌》對CTW來說,是個特別的戲,因為導演是「麵包與傀儡」劇團的彼得‧舒曼,《紐約時報》去年用顯著篇幅圖文並茂評論他是「20世紀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」。她與史蒂芬就是1984年在他的劇團認識。彼得‧舒曼從未為其他劇團導過戲,令馮光宇「備感榮幸」。

貴妃醉酒 引她入門

馮光宇原籍南京,1955年在台灣出生。1976年她考入台灣文化大學中國戲劇系後,首次接觸京劇,意外發現自己的人生目標。她說自己從小害羞內向,但為學會《貴妃醉酒》,不僅每次上課練習都選唱同一劇目,畢業公演時更毛遂自薦要扮演楊貴妃。

「當我學會《貴妃醉酒》後,感覺自己沉睡的部分都甦醒過來了,京劇的聲音在我的血管裡奔流,我的生命終於有了目標。」她即興寫了一篇題為《貴妃引我進殿堂》的文章。這一「引」,把她引進戲劇藝術之門。

馮光宇在文大四年,不斷挑戰高難度的京劇技巧。1983年8月,她獲得來美國紐約大學深造的機會,師從美國兒童戲劇和戲劇教育先驅奈莉‧麥克瑟琳教授。

馮光宇決心投身中國戲劇藝術時,親友大多不看好,她本著「堅持做自己相信的事」,克服許多意想不到的困難,終在全美表演藝術界闖出名聲。早在1986年,她就因演出《辦公室的一天》(與伯特‧韋斯勃合導),獲紐約州藝術基金會非主流編舞獎,獎金五千元。

1995年,馮光宇創辦紐約「中國戲劇工作坊」,任執行及藝術總監迄今,並擔任紐約佩斯大學(Pace University)語言文化系講師和北京中國戲曲學院客座教授。2002年當選世界傀儡藝術協會美國中心董事、國際交流事務主席,不但是唯一的華裔,還是唯一亞裔。

史蒂芬‧凱派林是皮影戲偶專家,擅長製作木偶、掌偶、皮影、表演、場景設計、編劇、導演偶劇教學等,獲得七項東尼獎的百老匯秀《獅子王》,其皮影即出自他手。美猴王孫悟空十多個變化萬千的造型,均是他的精心傑作。1995年,他和馮光宇共同創辦「中國戲劇工作坊」(www.chinesetheatreworks.org ),試圖藉著融合中西戲劇文化及戲劇教育推廣,透過結合京劇、皮影、玩具劇院 (Toy theater)、物品劇場 (Object Theater)的表演方式,將中國戲劇介紹給美國民眾,推廣京劇藝術。

愛神之劍 美麗誤會

2007年CTW在明尼蘇達州大學「全美傀儡藝術節」首演的《二馬》,呈現的是一位台灣藝術工作者移民美國的奮鬥歷程,其實就是馮光宇25年前隻身來美的奮鬥故事。

馮光宇1985年獲紐約大學戲劇教育研究所碩士,比她小兩歲的史蒂芬,1989年獲紐約大學表演藝術研究所碩士,兩人先後在紐約大學畢業,因經常在「麵包與傀儡」劇團同台演出,接著又在美國許多前衛劇場中繼續合作,有很多機會碰在一起,但也許未到時候,兩人認識很多年後,才擦出愛情火花。

有次史蒂芬演出,他的父母專程從康州來觀看,她注意到這對夫婦氣質高雅,「一看就知道出身很好的家庭,很有教養。」

演出後史蒂芬介紹父母與她認識。馮光宇說:「您們的兒子很優秀。」史蒂芬母親當即不無驕傲地表示,「我知道!」她以兒子為榮的那種神情,令馮光宇迄今記憶猶新。她說,若換了是中國父母,可能會謙虛地表示兒子沒有別人說的那麼好,還會數落兒子如何做得不夠。

因此,她對史蒂芬母親印象深刻。甚至開玩笑說,自己是先看上婆婆,才看上史蒂芬的。

她第一次注意他,是表演時看到他在點蠟燭,那時她還不知是猶太人的「光明節」,心想,這個人還滿有情調的,後來才知是「美麗的誤會」。

另一次馮光宇演出《三王》,穿著一件類似降落傘的蓮蓬裙,出場時需要好幾位工作人員幫忙拿裙襬,史蒂芬是其中之一,他後來開玩笑說早就拜倒在馮光宇的石榴裙下。

史蒂芬對馮光宇說:「妳知道我怎麼愛上妳的嗎?我第一次在『麵包與傀儡劇場』,看妳表演劍舞,妳敏捷的將雙劍揮舞得『颼颼颼』的,神氣十足,我就警告自己得小心,別讓妳的劍削了我的腦袋或刺入心臟」沒想到,他還是被愛神之劍擊中了。

史蒂芬開始追求馮光宇時,精心製作了一個手工鐘送她,一來馮光宇那時身邊不乏優秀追求者,沒有把史蒂芬放在眼裡;二來考慮到手工製作的東西「很珍貴」,不欲輕易接受「欠人情」,因此,她藉口說華人習俗,「鐘」與「終」同音,「送鐘」恐讓人聯想到「送終」,婉拒了他的禮物,讓他黯然神傷了許久。

馮光宇與史蒂芬交往後,發現他非常有愛心及善良,無論在地鐵還是路上,凡是藝術家或乞討者,他都慷慨解囊。馮光宇不以為然:「那些年輕力壯的就不必給錢吧!」他搖搖頭說:「有些人從小生在破碎、吸毒或犯罪的家庭,根本沒有正常生長的機會,在人生長跑的出發點就輸了,我們要幫助這些人。」馮光宇聞言,為他博愛的胸襟深為感動。

她第一次到他家,發現除了書就是自己做的各式皮影、木偶及面具,唯獨沒有電視機。她奇而問之,史蒂芬說:「電視機有什麼值得看的?我喜歡聽收音機!」

「會不會單調些?」馮光宇問。

「我可以刻橡皮圖章啊!」他打開一個個盒子裝載的數百個作品給她看,「你願意看我的作品集嗎?在各式傀儡中,我最喜歡的是皮影。我的第一齣影戲,題目是中國的唐代。」

馮光宇驚奇發現,他不僅讀過唐詩宋詞,所有英譯的中國古今名著,包括道德經、易經他都唸過了。他還跟她說:「我有個夢想,將來可以導演我最喜歡的《西遊記》。」

馮光宇聽他談偶戲,提到心儀的藝術家,他總是眉飛色舞的評論其設計風格、創作觀點等,最後的結論都是:「他是美國最棒的。」過了幾天,提到另一位同行,他興高采烈的細數其作品,同樣帶著讚嘆的語氣說:「真是美國最傑出的!」等到他以同樣的口氣稱讚了七、八個藝術家時,馮光宇忍不住笑他了:「我以為『最』是獨一無二。」

婚前,有次史蒂芬告訴馮光宇,他媽媽問他:「你為什麼會喜歡一個中國人?」她問他:「你怎麼回答?」他把十指交叉合攏說:「我告訴媽媽,我們就是這樣的相投契合,我從來沒有碰到一個這麼像我的人。」

馮光宇大吃一驚:「我怎麼會像一個美國猶太人?」她仔細分析,答案連自己都很吃驚:「我們實在是太像了!」兩人父母都是在一個工作單位服務一輩子的白領階層,兩人都有個親戚眾多、感情和睦的大家庭。在家排行都是老二,更重要的是,他們誤打誤撞、糊裡糊塗念了最冷門的藝術科系,並都決心投身這一領域。

馮光宇說:「他唸的是全美國唯一有傀儡戲的康州州立大學;而我唸的台灣文化大學是全台唯一有中國戲劇系的學校。我們又很不自量力的跑到紐約戲劇圈闖蕩。」

史蒂芬於1994年開始追求馮光宇,當時她正在編、導、演《張生煮海》一劇,內容是探討在美華裔下一代對文化認同的問題。她半開玩笑、半認真地跟他說:「我希望我的另一半必須跟我合作無間,現在就看我們能否合作愉快演好這齣戲。」

這戲排演了兩個月,劇組全體人員包括馮光宇、史蒂芬等,每人只能拿到150元。史蒂芬製作了兩件紙紮的火龍,還有螃蟹、海馬、八爪魚等道具,十分耐用,有的還用到今天。

馮光宇感動的是,有天她無意中聽到史蒂芬接了個電話,請他去拍電影,每天一百元薪酬。史蒂芬一口拒絕,馮光宇問他為何不考慮?他說既然已答應你,就要守信用,不能見利忘義。於是,史蒂芬通過「考驗」。相戀一年多後,雙方家長都贊成這對戀人結婚,1995年,他們決定共結連理。

行禮叩頭 千元紅包

當馮光宇傳出婚訊時,最高興的是她在台灣的父母。兩老本來一直擔心馮光宇未來的歸宿,現在女兒終於「嫁掉了」,兩老也不管女婿是什麼族裔了,笑得合不攏嘴。

在小倆口即將與父母見面前,馮光宇先給史蒂芬「打預防針」,她說根據中國人的規矩,女婿第一次拜見岳父母時,要行禮叩頭。史蒂芬一臉認真地問什麼叫叩頭?馮光宇給他作了示範。待到馮光宇父母從台灣來紐約參加女兒婚禮時,馮光宇請父母雙雙坐好,隨即與史蒂芬雙雙下跪連叩三個頭。這一來岳父母真是喜出望外,給了女婿一個一千美元的大紅包。

事隔多年,馮光宇還不時跟丈夫開玩笑說,當初追求她為了「通過考驗」,辛勞工作兩個月,才拿到150元報酬。現在倒好,只叩幾個頭,一會工夫拿了一千元。

她說,史蒂芬出身猶太人大家庭,但結婚這麼多年,他家裡沒任何人因她不是猶太裔而視為外人,尤其以中國傳統觀念來看,她根本不是合格妻子,如她不喜歡燒飯、洗衣,不少西方人娶中國妻子,很大程度是為了吃中餐。

史蒂芬說,他的家庭沒有因馮光宇的族裔背景對她「另眼看待」,是因為她的專業表現和能力;另外,他真心對她說:「我真的很感激妳並非一個只會在家燒飯打掃的太太。」

結婚時,知名劇作家、書法家王靜芝贈她墨寶「神仙眷屬」,她覺得「言重了」,但現在回顧,則覺得「非常貼切」。在愛情道路上,她曾受過感情創傷,對婚姻本來沒憧憬。她堅守到39歲才所以願意嫁給史蒂芬,是覺得他人品不錯,值得一試運氣,「但真的沒想到他比我想像中還要好得多。我很幸運。」

自從1995年馮光宇與史蒂芬在紐約創辦「中國戲劇工作坊」以來,每年都要為籌措經費大傷腦筋。史蒂芬的家族成員成為該劇團長期捐款人。

問史蒂芬以前有沒有想過娶華人女子為妻?他說以前從未想過會娶中國妻子,但自從醉心藝術後,他知道自己希望娶一個有共同語言的藝術家,馮光宇最初並不在他擇偶考慮範圍。

籌措經費 焦頭爛額

在美國傳統上,傀儡只是演給孩子看的「玩意兒」,史蒂芬認為應發展為成人表演藝術。而描述中國古代生活的京戲,有人認為已過時,在美屬少數族裔藝術。如何突破時空、語言文化限制,融合現代藝術,則是馮光宇肩負的使命。

婚後,史蒂芬有感而發,看看自己的履歷表,與心儀的導演們都合作過了,也做了七齣百老匯的戲,其中《獅子王》還得了東尼獎,對自己已有足夠信心。

可是,他對馮光宇說:「我想,在美國像我這樣做傀儡設計的不多,但像妳一心想發展中國戲曲美學的更十分難得,中國古老戲劇在西方舞台應有一席之地,所以妳的工作比我更重要,我願意幫助妳。」

他說到做到。小倆口開始認真經營「夫妻店」──中國戲劇工作坊。這個非營利的劇社雖小,但如小小麻雀五臟俱全:既要符合政府各項規定設立董事會、健全的財務、保險系統,又要籌措經費,尋找辦公、排練工作室、徵招演員職員、洽談演出、新聞稿、演出節目單等,非常繁雜。

非營利機構經費有四個來源:一是向紐約藝術基金會申請活動經費;二是向民間基金會申請;三是票房收入;四是向社會人士爭取捐款。

在海外從事藝術工作非常不容易,「中國戲劇工作坊」一年經費至少要16萬元,為了籌措經費,時常弄得她焦頭爛額,她全心投入藝術,不穿名牌服飾,生活簡樸。

有次工作坊租用的辨公室合約到期,房東要大幅加價,工作坊無法負擔,馮光宇非常擔憂焦慮,史蒂芬安慰她,把妳的憂慮交給上帝吧。結果,竟有人免費提供辦公室。

還有一次,馮光宇也是憂心經費沒著落,三天三夜睡不好覺。第四天,一筆預算之外的1萬2500元捐款到位,解決了燃眉之急。

馮光宇是基督徒,史蒂芬信的是猶太教,雖然宗教不同,但史蒂芬認為,他們的婚姻「是神賜的」。

「他就是這麼一個令我覺得有安全感的人。我憂心劇社開支焦躁,他會安慰我:『咱們是做神要我們做的工作,一切需要自有安排。』」

馮光宇問:「你怎麼認為我們的工作和神有關?」

史蒂芬不慌不忙回答:「神是天地萬物的創造者啊!當我們創作時,是和祂同在的。」

她不禁肅然起敬:「有太多的先生給予太太舒適的生活及保障,但有多少妻子會因為丈夫而理解生命深層的意義?漸漸的我重估他的靈性生活,希望也能像他一樣,每天早上打坐、默禱讀聖經。這看似簡單的功課,卻是旁觀了十年後才開始,而且還做不好呢!」

史蒂芬是素食主義者,對物質要求的標準非常低。他喜食豆腐乾,甚至一般西人敬而遠之的臭豆腐,他也百吃不厭。他每天早上都堅持打坐念經,完全進入忘我境界。「他好像進入一個精神世界,每次打坐後,都覺得他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。」

隨著年齡增長,馮光宇的秀髮漸漸由黑轉白,當白髮越來越多時,馮光宇無法忍受,煩惱地一根根拔掉。史蒂芬用憂慮的眼神看著妻子說:「妳這樣會變成禿子的。」

他看著鏡子擁著她說:「妳就是老得像酸梅,也是個很可愛的老太太。」馮光宇聽得甜滋滋的直樂。他再補充說:「妳的每根白髮都是智慧的象徵,妳應該感到驕傲。」

馮光宇一臉滿足地說:「每個女人,若都有這樣的男人,衰老就不是那麼可怕了!」

愛屋及烏 笑臉相迎

馮光宇形容,日常生活,他們恩愛萬分,像是靜謐的小湖。但當他們排戲時,則是波濤洶湧的海洋,為了一句話的鋪陳,或一個場面的處理各執己見,爭個臉紅脖粗是常有的事。

有個演員打破多次「觀戰」的沉默:「唉!我爸媽從不爭吵,從小聽同學們談他們在父母吵架時的心驚膽戰,無法想像,現在終於懂了。」

馮光宇笑說:「想想兩個大人像兩隻鬥雞似的,真不好意思。不過一排戲,眼看又要摩擦生火了,我撇撇嘴:『咱們到小房間去。』一關上門,又是貓子吼叫的激情交戰。幾分鐘後打開門,聳聳肩對他們說:『吵完了。』」大家都哈哈大笑。

他們爭執次數最多的就是《西遊記》,最初大家共識是只演前七章,到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為止。「既然是他的心頭寶,這盤棋就由他先下,打好草稿,我一看就搖頭:『太細了。這麼多人物、這麼多情節,要做多少皮影、演多長時間啊!』」

她提出刪改意見,被點到名的人物,史蒂芬都捨不得「割愛」,甚至哀叫連連:「他很重要!這是美國人知道他的機會啊!」

他們的爭執像拉鋸戰似的,在他的愛心力保下,原作改變不大,七個人做了兩個月,才把皮影完成。第一次演出,美國觀眾反應是:「人物太多、情節太複雜,搞不清楚。」史蒂芬這時才相信「不能太沉溺在自己所愛的作品裡」,接受馮光宇的意見,不但把戲刪掉一半,而且用倒敘方法重新架構。

1999年,當馮光宇從中國邀請幾位優秀演員、音樂家加入劇社後,史蒂芬更忙碌。很多時候,他都得做文書工作,有次打電話,只聽他說:「這個嘛……我得問老闆。」

事後馮光宇問他:「你怎能讓太太當老闆,還如此怡然自得?如果我嫁的是中國人,不太可能做得到。」

有次馮光宇在任教的佩斯大學(Pace University)舉辦活動,史蒂芬也來參加。結束後一名學生走過來悄悄對她說:「老師,妳的婚姻好幸福喔!」

馮光宇笑問:「妳怎麼知道?」「當妳在台上說話,我注意到他動也不動全神貫注的凝視著妳,眼睛充滿愛意!」

史蒂芬不僅對馮光宇好,還愛屋及烏,對中國來的演員合作夥伴也特別幫忙,永遠笑臉相迎。

劇社的中國演員李吉嶺說:「我們來了那麼久,只看過史蒂芬的笑臉。」為了協助他們演出馮光宇編導的、用英文演的京劇《小紅帽》,他一字字翻來覆去的教演員們。一天演獵人的任玉成從書房出來說:「史蒂芬好可憐,教我教到累得睡著了。」

劇社的人看著史蒂芬總在馮光宇指揮下默默做事,編了個三句半的順口溜打趣小倆口:「土生土長美國人,三十好幾沒娶老婆,終於找到個馮光宇─折磨。」馮光宇問史蒂芬為什麼那麼有耐性,他回答:「除了為妳,我很佩服他們在舞台上專業精湛的表現。還有,他們一句英文都不懂,居然敢來美國闖蕩,太勇敢了。」

當工作坊成員都順利通過移民局的難關拿到合法身分時,其他有同樣困難的演員們聞風而來求助,大多是下班後深夜來訪,在很長一段時間內,他們在皇后區的愛巢,簡直變相成了移民服務所。有天過了午夜12時,他驚訝的說:「今晚怎麼沒客人?」確定沒有後,他開心得歡呼起來:「咱們可以早點睡覺了!」

1957年出生的史蒂芬去年做50歲大壽,前來家中祝壽的人川流不息,把他們的公寓擠得水洩不通,甚至有人擔心樓宇結構可能不勝負荷,由此可見他受歡迎程度。

婚前,婆婆曾囑託馮光宇:「我的兒子那麼有才華,又那麼勤奮努力,為什麼沒有得到他應得的名利?我把他交給妳,妳要幫助他成功。」

馮光宇安慰她說:「做藝術本身就帶給我們許多快樂,也是本分。有名利固然好,但不是最重要的。」她一直非常欣賞史蒂芬不求名利、腳踏實地、不但盡本分、甚至超出本分的工作態度。

馮光宇誠懇地對丈夫說:「我需要你的支持,但不希望你為我犧牲太多,更不希望我的成功是站在你的肩膀上。」

相知相惜 夫復何求

令她高興的是,當初史蒂芬的媽媽要求她幫助兒子成名,她終於不負婆婆所託,幫助丈夫以《來自中國的三個傳說》,獲得代表全美戲劇協會設計最高獎的「修斯最佳設計獎」。另外,他所在的「偉大小工程劇場」,還先後獲得美國紐約外百老匯及外外百老匯最高獎─奧比獎,以及世界傀儡聯盟美國中心傑出傀儡藝術獎。史蒂芬對妻子也心存感激。

2005年馮光宇帶團到中國河北唐山參加第一屆國際皮影藝術節,以《三個女人,一台台的戲》一劇,獲選最佳短劇目獎及最佳編導獎。其他作品如《小紅帽》,以京劇形式演繹西方童話故事,或將《牡丹亭》採歐洲玩具劇場模式演出,總是讓人眼睛一亮。

演出後馮光宇請同行發問。一位導演問了個私人問題:「你們能否用最短的句子來讚美對方?」馮光宇脫口而出說:「他像中國人。」接著又補充:「他像古代的中國人。」觀眾們熱烈鼓掌。

「其實,我心裡還有句話要補充的,就是『溫良恭儉讓』。我不知道他讀過沒有,可是他很自然的都做到了。如果他骨子裡是個中國人,我們這還算異族婚姻嗎?」

轉眼,兩人結婚已經13年(至2008年,現在已22年),馮光宇對史蒂芬不但充滿愛意,更是滿懷感激,兩人充分分享生命深層的意義和心靈交流。史蒂芬非常能夠領會她的意圖,無論任何事,只要把要求告訴他,都做得又快又好。她表示,人生道路有此「牽手」,夫復何求。

一路走來 貴人扶持

「芝麻街」電視玩偶創作人吉姆韓森遺孀(Jane Henson)一直對馮光宇夫婦喜愛有加,夫婦倆獲吉姆韓森 (Jim Henson)基金會推薦,2009年1月起,馮光宇到以表演藝術聞名的馬里蘭大學擔任中國戲劇博士班教授,史蒂芬也在該校教授傀儡設計。

她說,1997年至2001年她出任紐約「悅龍皮影劇團」藝術總監,後來悅龍與CTW合併,接收了數百個珍貴皮影,其中一批皮影來自紅門皮影劇團創辦人Puline Benten。她的繼承人Jane Henson一生從事中國皮影藝術,源於12歲時觀看Puline Benten主演的中國皮影戲《白蛇傳》,自此在幼小心靈播下中國藝術的種子,她希望後繼有人,後來物色到馮光宇夫婦創辦的「中國戲劇工作坊」,馮光宇現在同樣希望有合適人選傳承。

馮光宇非常開心中國戲劇進入美國主流大學。不過,她惋惜她的恩師、台灣文化大學創辦人張其盷已經看不到這一天的到來。

她回憶,曾任中華民國教育部長的張其盷,有次聽馮光宇跟他談希望在海外弘揚京劇藝術的理想,「他顫巍巍站起來,非常激動地跟我說,你一定會成功。現在回想,我那時就像一個不知輕重的小女孩在講述自己的夢想。」

她另一位「要感謝的人」,是台灣師範大學教授張起鈞。他早就預言:「你非常聰明,你將來的成就是國際性的!」馮光宇說:「那時我還未明確自己的人生方向,由於他看重我,令我開始重視自己。」

她果然不負眾望。2001年,她與史蒂芬合編、導演的《玩具劇場/牡丹亭》,獲國際傀儡戲劇協會美國分會頒發傑出傀儡戲劇藝術獎。

她一路走來,遇到不少「貴人」扶持。如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胡耀恆,由於器重她,表示願意幫助她獲得赴美留學的獎學金。

華人父母都十分重視子女教育,她以自身經歷奉勸華人家長,有些人可能一輩子找不到自己興趣,如果子女一旦找到喜歡做的事情,應該鼓勵他。若做得好,錢自然會來。她覺得非常幸運,年紀輕輕就找到自已喜歡的事情,沒有虛度生命。「因為喜歡才可以做好。」她說,幸虧有宗教信仰,「當天使不敢去的地方,傻子一步跨過去了。」

夫妻倆都是「工作狂」,幾乎全年無休,中國表演藝術占據他們生活全部,每年至少要排一個新戲。迄今,馮光宇自導自演的戲劇包括《三個女人,一台台的戲》、《十二生肖》(與鄭淑芸合導)、《孫悟空在美國》(與史蒂芬合編、導)、《孫悟空出世》(與史蒂芬合編、導)、《老虎的故事》(與史蒂芬合編、導)、《昆曲皮影/白蛇傳》(與史蒂芬合編、導)、《京劇昆曲/小紅帽》(編、導、演)及《玩具劇場/牡丹亭》等。

馮光宇說,與其說她以中國戲劇為奮鬥目標,不如說是一種享受。她清楚自己的人生價值,知道要的是什麼,不會浪費生命。

她說,在美華裔應該意識到,中國戲劇要想在世界舞台及西方主流社會占一席之地,需要華人社區的支持。有時劇社應邀到一些學校演出,華裔學生看到他們都非常興奮,引以為榮。她說在美華裔還未意識到資助藝術事業的重要性,她呼籲華人應踴躍捐款,保存母國的文化傳統,勇敢追求夢想,「不能向歷史交白卷」。
(北美世界日報《世界周刊》2008/08/10)
曾慧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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